79 围城
79 围城
客厅再度陷入寂静,良久,谢斯礼才放下茶壶,眼皮自下而上掀起,看着她,不动声色地说:“我知道。” “可是你对她连点情分都没有。”她说,“你不爱她。” 世界就是这样不公,有些人生来便苦苦希求被爱,有些人却享尽世间荣华富贵与他人的偏宠。嘉鱼知道她爸爸无疑是后者,他绝对不会因为某个人爱他就回馈同等的感情,因为“被爱”对他来说是人生中最泛滥的东西,是可以肆意挥霍无度的廉价物品,是弃之如敝屣也不觉得可惜。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被认真爱过,有些人却已经被爱到这种程度。 她憎恨他的薄情,甚至有些可怜谭圆。谭圆千错万错,就错在不该喜欢上一个绝情的人。 嘉鱼生动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的表情让他哭笑不得,沉默了一会,斟酌着该如何叙述。 他和谭圆的故事起始于她夭折的初恋。谭圆是个果决的人,两家决定联姻以后,她火速斩断了和沈绩的恋情,转而同他建立婚约。但初恋的无疾而终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,那时她还很年轻,而年轻总是伴随气盛。新婚之前,她特意找到他,趾高气扬地说: “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,虽然我选择了和你结婚,但不代表我会心甘情愿当个贤妻良母,比起传统婚姻,我更认同开放式婚姻的模式——互不干扰,互相尊重,给足对方个人空间。我不会翻你的手机,也不会干涉你的社交和感情,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不在意,同样的,希望你也别来干涉我,别限制我的私生活,如果你能接受,我们就结婚,否则拉倒。” 商场的经历让谢斯礼磨练出了一眼洞察人心的能力,他看出谭圆这番话只是一种虚张声势的下马威,赌气大于冷静,她内心并不像她自己阐述的那么开明。恰恰相反,她的婚姻观非常保守,奉行一种理性加持下的从一而终。她说这番话与其说是为了吓唬他,不如说是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婚姻感到迷茫与害怕,担心自己受欺负,所以先下手为强,用强悍掩盖内心的柔软。 如果他是个好男人,就该抽丝剥茧地分析她言语中的漏洞,反驳她的提议,向她允诺婚姻中的绝对忠诚,以便平抚她的不安。可惜谢斯礼对拯救他人毫无兴趣。他生性自带一种冷漠与自私,习惯了享受被爱的便捷,并不愿意花费精力去爱别人,更无所谓撬动妻子的层层外壳,将她从不安中解救出来。 他懒得成为谁的救世主。 因此他只是笑了笑,看似温和包容,实则高高挂起地说:“如果这是你的意愿,我会尊重你的选择。” 事物并非在一朝一夕间崩坏,他们的婚姻也有过宁静平和。 十年婚姻,从刚结婚到谢星熠查出急病,在这期间,他们始终相敬如宾,虽然远远谈不上亲密,却也客客气气,举案齐眉。 谭圆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去外面玩男人,谢斯礼也没有出轨。 虽然没有言明,但身为家庭的顶梁柱,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维持这段家族联姻的安稳,仿佛婚姻之初,她根本没有说过那番话,他也没有同意她荒唐的提案。 这种安稳本该永远持续下去,可天不遂人愿,谢星熠罹患急性白血病,与此同时—— 嘉鱼被找到了。 谭圆表面不说,内心却还是因为嘉鱼的出现受到了不小的伤害。嘉鱼住进谢家以后,她开始拒绝与他发生性关系。 性爱如果只剩强迫,那就失去了性爱的意义,谢斯礼不想勉强一个没兴致的人。他提议分房睡,可谭圆不想被嘉鱼和谢星熠看出异常,不想在孩子面前丢面子,坚决不肯同意。顾虑着谭圆强盛的自尊,谢斯礼选择了妥协,由此他们开始了长达四年的同床无性婚姻。 人性经不起考验,婚姻更经不起这样的消磨。 到了第四年,他对婚姻仅剩的责任终于在漫长的冷待中摧折殆尽。 有一天,新来的女秘书为他端来咖啡后,忽然顺势在他脚边跪下,眼底噙着泪光,轻轻地说:“谢总……我不介意你有家庭。” 她有一双过分柔顺的眼睛,眼底充满他熟悉的贪慕,像一只可以被肆意揉捏也不会心存怨怼的牛犊。他明白眼前的女人是安全的、听话的、能够被掌控的。炎夏烈烈,空调的冷气从天花板上逸散下来,将他的指尖吹得热烫又冰凉。他随意捡起桌上一支笔,朝远处的地毯丢过去,看着匍匐在他脚边的女秘书,声音未见端倪:“捡回来。” 他用的是“捡”,提手旁。但女秘书心领神会,膝行向前,用嘴叼了回来,温顺地将笔放在他脚边。 一切开始脱轨。 婚姻走到这个地步,唯剩和平表面下的一地狼藉,没有人敢宣称自己无辜。无心的下马威成了谭圆束缚自己的枷锁,成了便利谢斯礼出轨的由头,也成了他们死去的婚姻的谶言。她用所谓的“开放式婚姻”画了一道围城,将他和她各自隔绝在墙里墙外。 从头回溯往事,谢斯礼思考着该怎样和嘉鱼讲述这段故事,他有一种绅士到堪称生分的教养,就算谭圆不在这里,他也不想揭她的短,直接暴露她的难堪。 但是他同样不希望嘉鱼对他和谭圆的婚姻关系产生误解。隐去结婚前谭圆那段话,他用一种尽量中性客观的语气说,他们之间的因缘际遇同协议婚姻没有本质区别。 嘉鱼很聪明,无需他多言便能精确地捕捉他话语的核心,显然,她对这个解释并不买账。 “那又怎样?就算一开始是协议婚姻,她也在这个过程中爱上了你,她确实骄傲要强,莫名看重自己那点尊严,死也不肯先低头,承认自己喜欢你。她有错不假,但是你呢?你清楚她的变化,却选择了无视她的真心,你也一样恶毒。” 谢斯礼低笑了一声,将背往后一靠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说:“这么替她说话?小鱼,你究竟是想要替她声讨,还是借题发挥,怪我曾经像辜负谭圆一样,辜负了你mama的真心?” 被戳中心事,嘉鱼猛一怔,惊得差点跳脚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,甚至隐隐为此感到郁闷——她明明已经被谢斯礼选择了,是这场争夺中的获胜者,理应开心爽快才对,为什么还会矫情地感到生气?为什么会感到怅然若失? 现在她知道原因了。 唇亡齿寒,兔死狐悲,任穗也好,谭圆也好,就算她们一个对她不负责,一个与她是敌对竞争关系,她也无法切实仇恨她们,无法从她们身上赢取获胜的快感,因为她们与她拥有共同的命运。 他继续说:“我承认我做得不对,但是小鱼,谁都有资格说我,只有你没资格。” 她只当他在拿父亲的身份压她,冷笑一声:“你会有报应的。” 他看了她一会,忽然轻声一笑:“我的报应早就来了。” ** 第二天一大早,邓秀理就打来视频,嚷嚷着要成为除了她家人外第一个看到她裙子的人。嘉鱼只好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提前换上裙装,在镜头前转了几圈,揉着惺忪的眼角问:“满意了,大小姐?” 她在那边极尽夸奖之能,吹得天花乱坠,最后不得不喝杯水润一润干渴的喉咙,缓了缓,说:“不过,你这套裙子哪哪都好,就是脖子上的choker有点抢戏,设计师是怎么想的,给你搭配这么一条choker?” 嘉鱼一边默默感慨邓秀理的艺术眼光毒辣,一边略微感到心虚。她脖子上有谢斯礼昨晚咬出来的伤痕,伤口比较明显,没法用粉底掩盖,只好临时找了条choker遮一遮。 打着哈哈糊弄过去,邓秀理又开始在视频另一头挤眉弄眼:“怎么样,谢叔叔昨晚忙死了吧,是不是电话都被打爆了?说起这个,你想好今天要怎么应对你们家那个老太太了吗,她不是最最最——讨厌私生女了?要是你成人礼举行到一半,她闯进来捣乱怎么办?” “她不会来的。”嘉鱼说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她昨晚和我爸爸打电话的时候被他气出高血压了,现在人还在医院。” “?” ——— 作话放不下,放在这: 谭圆拒绝和谢斯礼发生关系是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他,顺带表达不满,希望能以这种方式换来他的低头。但是爸爸是那种“你不想要那就不做,我尊重你”的性格。她后来意识到了这一点,知道她永远不可能等来他的低头,也明白先喜欢的人总是低人一等,除非她先给台阶,不然他们永远无法和好如初。但谭圆本身就是非常要强的性格,她绝对不能容许自己先低头,所以这四年就这么稀里糊涂被浪费了。 我以前不相信有这么诡异的婚姻,总觉得夫妻没有隔夜仇,后来听亲戚话家长里短,才明白有很多夫妻都是同床异梦,甚至有冷战两年没和对方说过话但却仍不离婚的。人生百态,人性的复杂有时让我困惑,有时又让我着迷。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过年那晚,谭圆曾经暗示过谢斯礼,想和他发生性关系。因为近些日子下来,她心里其实已经察觉到他们在渐行渐远了,觉得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,害怕真的失去他,所以人生第一次主动放下身段委婉地求和,但已经太迟了。如果早上一年,甚至半年,谢斯礼肯定会出于责任和她和好,只是现在,嘉鱼的加入打乱了一切。 包括今晚来找谢斯礼理论,她也是挽留大于胁迫,伤心大于生气的,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这一点。 我觉得要让骄傲的人放下身段去求和,需要比寻常人多得多的勇气。她难得为自己勇敢一次,即使失败了,这份勇气也是可贵的,所以我不会给她太差的结局。